<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文/楚狂


  那是一座廢墟。
  紗門咿啊蹣跚推響:藍白床單上鋪散牆壁脫落白漆細屑和砂糖般的玻璃碎片、已被鐵銹覆蓋無法關闔的方窗、陣風啪嗤一直拍叫的破爛脫線紗窗、按落開關良久終於才一閃一爍有如擦亮雨下火柴的昏黃日光燈、木椅某腳已腐倒和其他或濕或朽的腐葉在床角疊置成污濁的麵團、大片灰色水泥地板不知從哪鬆落的螺絲和繩索滾動…種種死亡意象。
  一整層樓足可容納七、八十人的大通舖,如今那一列列滲裂只有幾盞正悲鳴著的殘喘燈管微亮而已。這是一座廢墟。
  我手擁剛領取到的潔淨厚棉襖,上堆放一件潮濕毛巾、一只岔毛牙刷、頓鏽刮鬍刀等盥洗用具。還是走了進去,終於到達了這裡-已盡是廢墟舞台的孤寂佈景,而我將倨居七日。

  在此之前妳曾向我一再強調那場算命,那是「我們那時代」的廟宇印象了:甫橫越自內裡打通如一把刺槍穿越馬路腹腔;那些入口燈光昏黃地上堆積乾枯落葉、歪曲菸頭;砂石砌成的階梯始終黑褐如古剎煙燻樑柱。那樣藏匿現實背面的地下道景觀:爽朗晴空地下卻陰風陣陣各式花布斜披牆邊角落的零售地攤;各種昂首低眉手插袋口快步趨過臥跪俯首的乞討憐憫者前的上流世界;那些遊蕩在路口處規律性拉扯信徒兜售香燭黃錢雕鳳紙凰或鮮豔水果的夢遊者們;以及那些藤椅木桌端坐廟口的「鐵口直斷」、「八仙過海」等煙灰裊裊的算命仙…。盡是我們那年代的複雜與單純。
  妳說那時令堂拉著稚幼的妳的滑嫩小手上前卜了一掛。身材腫胖的中年男子說了一大串形容術語和讚句戒辭,但妳已悉數忘記。
  只記得他意味深長的凝視妳淡淡的雙眉之間,徐徐道:「此女晚婚,二十六歲方遇夫家。」

  與朋友G和S一次夢遊般的聚餐本也應如過場應景之廣告圖畫般快轉。唯S一句輕描淡寫地淺笑說:「我男友總說我太醜,不夠上鏡。」使我背脊頓涼,筷上麵條不自覺傾滑,復回碗底而不自知。到底需要怎麼樣的情感才能全然接受對方,而在每盞夜燈下唯只哽咽鏡中自己之醜陋與不配呢?亦或,如此持續的傷害性只是為了使戀人成為禁錮暗黑船艙中的斯德哥爾摩症患者之陰謀(那些飽受凌虐卻又癡迷愛戀著兇手的青瓷般女孩)嗎?
  使我又想到L,在那長年陰鬱與閉斂侵蝕著靈魂的L。使自己經常不自覺選擇燈照難及的背光、或那些精品服飾店鏡面窗、車燈後照鏡不著痕跡的反射死角處,低頭快步急趨。L恐懼於任何生靈的瞳仁焦距,甚至繁華街景那些擺手微漾,都盡是戰場不休的空襲砲擊。她太習慣於曲折自己成為人行道間的逗點,卻只能將這些不甘心速描成老樹幹般阡陌年輪在那纖細白皙美好的少女左腕側弦-那些刻骨疤痕。
  積累數年的憂鬱症。
  渾身惡臭的死亡氣息。
  (…正在焚燒的電纜線;停止流動的廁所排水溝;通風管底被毒死的鼠屍…)
  猶記得某次被旁邊不時的唏咻微響喚醒,女人伏趴桌緣正在低泣,我驚坐而起詢問其中細節,皆不應。食指彎曲拭去淚痕將  她柔弱的髮線隱於懷抱,才終於得知原來是半小時前她說:「我覺得我的額頭太高了,好醜。」卻只得到我未注意其撒嬌情緒隨口附應的「喔」,悲傷不止。使此刻的她作噁反胃極欲自殺。
  L向我敘述那段終日在烏雲密佈、雷電豪雨下的飄忽飛行歲月,充滿斷絃音符卻依然要持續演奏的創傷身世。
  女人曾寫一篇小說,描繪一場場更換心臟的交易。劇中年輕貌美的女人內心飽受凌遲已成細沙,當她終見那個搖曳小推車的老人笑意滿面,一整車完好無缺的心臟仍然清純,急上前去。她要,她要替換她粉碎的心。
  老人說女人的心臟已傷得徹底,無一完好,叫女人去找肯收購的人吧!終於在某回得遇一架熱氣球,懸掛粗纜線拖曳她這具無燃油、無引擎,靜寂亂飄之滑翔(多像那個不知生死魔佈的伊卡洛斯?),牽引至一切烏雲之上端,終於得見童話故事或彩色繪本所常佈置,而L總嗤之為虛幻的真實蔚藍天際和璀璨陽光。(一再擠壓胸腔充滿窒息恐慌的稀薄空氣、嗚鳴亂叫冰霜蔓延的高海拔密閉窗、突然壓力引致的咽鼓管堵塞感及嗡嘶聲響--這些逆引力旅程。)她謂歎,在一切烏雲的上端那刻才了然原來心跳是這麼一回事啊!
  「但是很可惜。」L吮了一口紅Marlboro,靛紅唇角含笑白霧散蔓,充滿創疤的眼瞳此刻卻如剛破身少女般,輕蔑嘲弄那些過度信仰的純潔、那些嚴守音譜節奏的貞操小節。
  有如刺青紋筆刻下後現代夢幻圖騰時刻,血絲潺潺滲淌,染髮少年仔用小布帕擦拭,內裏濃液不斷湧出,但已盡皆不再重要了。
  她淡淡地說:「可惜,那時我尚未二十六歲。」
  當整座天堂皆為您鋪設潔白雲階;當所有燦爛微笑都鼓舞透明薄翼向您靠近。那些夜夜企求著的夢幻玻璃鞋情節,那些被幸福親吻甦醒的墓碑。誰還願意交還炫耀螢光的心,縫補來者破損的心,就像女媧呢?

  太多時候在妳沉穩已規律成某曲熟悉節奏的呼吸中;妳睫毛輕閃如椰葉;細柔溫潤的翼唇時抿時鬆(常輕笑說那有如水族箱內靜止在水草間隙,隱閃細微螢光的金魚,正睡著,偶爾吐露些許泡沫一樣令人迷惘和著迷。)以及妳偶然且祕語般的囈語呢喃;或抽動細瘦胴體或翻身背對的弧線,種種某些規律細微音響。
  就像一整夜雨後,早晨清明從榕樹眉尖間歇垂滴的雨露那樣一致性,那樣靜止著以為動作的連環膠片。
  在此黯寂小房間內只有時間滑曳的睡眠生命中,我卻一再懷疑是不是真有這麼一位我所溺愛著的女人存在過?是否其實我仍無限孤獨地躺仰在陽明山上那陰潮無自然光源的宿舍底層,正幻想著這一切美好之輪廓:這些被水影皺紋透將的素描邊框;這些繪畫技巧中的「帶骨花卉」、這些僅只背逆光源卻又讓太多色素混入的光圈和快門…?此刻我所能感官、經驗的只是太孤寂的吶喊至聲嘶力竭、截肢崩斷後的想像集成而已嗎?
  真實的無數幀視覺殘象動畫是:我才是水族箱內無法反射任一光源的灰黑吳郭魚,藉由妳床前昏黃的小夜燈觀看整落妳枕在男人臂前的優美油畫,「多麼優美啊!」我說。
  一如寒夜觸握公車鋼鐵把手那樣頓時冷冽顫慄;如樹脂從那穿孔創傷涓涓流瀉不止的飽滿汁液,那樣幸福的靜謐剪影。
  獨我緩緩浮上水面並瞬間消破的嘴角泡沫,成為最喧囂的唯一噪音。
  以及某場流體線般夢境:寒天經過霧氣靄靄的火鍋店櫥窗,竟巧合地瞥見已燙捲髮尾的妳,正無限憐惜地為小女兒吹皺那碗猶蒸餾熱氣的鍋底濃湯;另個年紀稍長些的兒子,亦手握塊狀玉米不顧汁液側流入昂貴長袖外套深處,那樣津津有味地啜食著。(玉米果實內胞的蜜汁及吸吮了混雜數十食材的火鍋湯頭,那些濃稠豐饒甜膩順口的膠狀液體,正沿著梳理整齊的臥倒體毛,緩緩在皮下組織間散開,彷彿可以聽見毛孔羞赧地偷微直立的不義謂嘆:「我從未有機會在短渺的人生中,品嘗到如此誘人的芬芳啊!」)而男人手托瘦長下巴含笑注目…。
  而這一切恍若廟會布偶劇正式開演前在細紗布幔後面,是那些人影幢幢但無聲的排練。
  那瞬我才清楚知道再也不會有人肯與我端坐在葉脈尖梢,忍受孤寂寒風黑夜的,只為觀賞無聲黎明秒刻間的躍現了。
  我曾在寒流聲中,淙淙鼻水無從止息的煩躁裡,盤坐在新店溪畔河堤,看到一位小說家描述他如何用自己的左手撫慰自己慟哭的右掌,一邊說著:「你最美了,我最愛你了。」而痛哭失聲。
  可能此夢醒後,我捲曲自己倦老的毀壞身軀包覆於無限,也難掩心中堆滿落葉之枯木的廢墟意象那般酷寒無所憑依,屬於人類的皮相之下,是早已被各式外來菌孢侵腐啃蝕殆盡的蟬殼,時間的向量早被按停,這一切不過只是為了裝飾死亡,任何時節的細雨紛然都有如冰雹菱角畢露,唯慶幸血已流盡、骨已剔除,不會再被傷害了。有位前輩女作家亂刀將自己刺死,留下三部傳奇小說,她成為了永恆的劊子手,她不會再受到任何傷害了。
  那是一次且唯一的傷害,是最初併最後的傷害原形,是《異形》電影裡逐日突變成軟殼類生物的感染本源,是暑假教室內抽屜底層忘記的土司麵包中不斷悄悄向上延伸的米白孢子。其後的再多病變已悉數不重要,也不需要研發疫苗或登錄在案了。女作家眼神銳利如心臟裡的匕,一邊喃喃:「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但我還是做了一個夢。
  那是一間小店,美國西部般的推門尚未搖擺,其上一塊小木板刻寫-「營業時間:15:30」,此時才下午快三點而已,已有稀疏數人在那間沿著一條樹林小徑至此的小店前或坐或蹲的排隊。然而當我細看隊伍前列,竟是我們這世代一些年輕的傳奇詩人啊!(崎雲、木霝、謝予騰、余小光…等太多了!更多背對我或者在前端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我清楚知道那群都是詩人啊!)他們歡娛談笑,但我始終無從參入那些從未聞問的外語詞彙,各式不知名對話情節傳翳耳際。此刻我就像一個在遙遠灰黑黯淡星球上,獨立以高倍數望遠鏡遠眺這端充滿詭美藍色氣息星球的,最後一個外星種性。
  排隊隊伍開始緩緩移動,小店不過只是樹林中的平房木屋,乍看很像某座山徑涼亭裝釘了四壁和扇門改建而成。窄小沒什麼裝潢僅只三兩高腳木桌椅而已,最裡邊一橫長桌便是點餐的吧檯。「噫-是家點心專賣店。」我暗忖。
記得夢裡我點了一盤包裹一層花生粉的麻糬三粒(但已黏稠成一坨泥巴),坐在店內角落輕揮小叉子戳食著,眼前正對一洞巴掌大的小方格窗,恰好全覽店外排隊人潮越晚越長的響尾蛇尾巴。
  我知道她也會來。
  我知道她的男人會帶她過來。
  遠處不時有幾個皮影戲般人偶加入排隊,我竟可以發現幾位久別的過往同學(啊!那是中學時成天打架記過後來竟轉念中文系還當老師的阿昌啊!那是某段時日不明所以暗戀過的小女生及與她極像的她哥啊!)如百貨公司大廳般上下並列的輸送帶階梯,某種靜止狀態中等待進入同一寬敞明亮週年慶的饕客們唾液失禁。
  一個點餐外帶的人從我面前走過,遮阻我向外張望的視線,僅一瞬秒,果然,她已排在隊伍末端了(且其後不斷有人加入)。女人仰靠在男人胸前(身高真高啊!應是打籃球的料吧!)在此皆高消費群裡,我隱約看見她一身寬大長T灰厚棉褲長髮瀑散及腰,這般太過羞澀少女的休閒穿著了…但盡是迷濛印象。
  又一取餐外帶的人從我面前走過,遮阻我向外張望的視線,僅一瞬秒…才終於看清那席盤笄耳上的挑染長髮、披著大紅偶綴點點銀灰圖案的長圍巾(那是她的幸運色呵)、棕熊色厚外套緊裹上身、外套上緣鵝黃色連毛帽垂在紅棕之間、暗深藍色年仔褲等(這才是真的)裝束…。女人正轉身垂打男人數下,似在嘻笑什麼成為那列靜止隊伍中,唯一跳轉的水彩優柔色調的芭蕾對舞。
  同一時間(女人粉拳擊拍頓點)左後方吧檯有一位才剛推門進來的年輕人,其點餐聲響隨之傳來:「我要一份『追憶似水年華』,無糖少冰。」那瞬我驚訝如電刺猛然回頭…
  驚訝如電刺猛然回頭,偌大無人寢室獨我一人在午夜一點醒來,一片黑暗所有物件褪色成素描底稿,雨棚啪噹碎響。只回想到剛才那場夢境那個點心店中,為何所有人盡皆取餐外帶,只有我一人茫然獨坐在高腳椅上喫著麻糬,成為一場局外人,一個小方格窗內的偷窺狂?
  突然惆悵非常,竟孤獨一人抽泣了起來,在那只有我一人苟活的廢墟星球上。

    102.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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