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四)  文/楚狂



  昨夜構思劇情的排列焦頭爛耳,甚至如石縫間歇泉水那樣湧出恐懼,恐懼所用辭彙一而再的匱乏,並且將因為渴望持續的著作而使得太多的字眼如同絕種一樣,已不能再重複使用,框選後將出現電腦警示小窗並伴隨逼聲驚嚇你石雕般迷茫眼色。
  甚至,我超越不了任何正在撰著的佼佼者們,那些就好像電影《班傑明奇幻旅程》般,我外表越來越老,其實內心卻萎縮向嬰幼兒懵懂無知,越來越,不再有能力操控那些繁茂辭藻,眼睜睜看到每一個慢速變老的人們,除了兔子以外,螳螂蜥蜴蚱蜢螞蟻蜈蚣,千奇百怪,個個或快或慢超越了我,他們沒有回頭張望這塊汙濁龜甲,在這場荒謬的賽局之中。

  早上作了一個夢:我隨意把轎車停在醫院大廳前的圓環車道邊緣,從後座拉出一具乾瘦的人形,放在嬰兒車大小有軟墊護欄的推車上。從醫院最南面穿越整座醫院,要到最北面的診所區。今天我沒有預約,但我知道上次已來過一次,老派醫生叫我今早再來復診。
  九點四十六分。
  嬰兒車上我推拉著的該是我最重要的親人。可是整段印象只有那具恍若乾屍的半身人形大小,她容貌已經被年老的皺紋揉成一團,乾燥皮膚,扁平身軀,更像是我正推著的,只是一塊風乾醃製後的鯽魚。微弱心臟和脈搏被層層暗褐色包覆在內底規律地鐘擺似脈動,但是我完全認不出這位親人,是我那位過早去逝也只存在父親童年印象的奶奶又再一次重走一遍那趟最後雲霄飛車之旅了嗎?還是我那位瘦弱身驅千瘡百孔滿是手術刀刻痕整天以淚洗面吼叫我們這些後輩隨時準備送終的外婆又再一次推進推出藥水嗆鼻迴廊了嗎?還是我那位風韻猶存貌美靨花擅長隱匿突如其來各式痛楚擺顯歡笑的母親終於忍不住了忍不住了要我們趕緊送她去醫院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是我的責任,某種重擔,必須為之,並且將繼續維持的本能。
  我穿越整座白淨明亮的醫院,順著指標左右在那些走廊之間,借過借過,周末早晨人群快速壅擠,我還要避開某些走廊不體貼的高矮階梯,唯恐一個輕微震動就將嬰兒車上紙薄般的至親拋卸出去,甚至那徐徐跳躍的心跳脈搏可能因為那個誤差,就再也跳不過去了。左右迴旋,上下電梯那些等待、叮咚,白淨醫院那些疊床架屋錯綜複雜的遵循路線,令人想到也是類似這般在軍艦上,那些夾在鑑體之間矮低的樓層,迷宮般上下交錯的房間和閘門,狹隘階梯之間總會立著這裡通往何處的告示,那些告示連綿不絕,箭頭永無止盡,或者在某個階梯迴轉的空間裡,你看不見那個要尋找的告示了,不知道在哪裡跟丟它,上層那個小空間裡只有兩個閘門,兩個房間,在那些鑑體內建築的各個陰暗潮濕小房間門口都沒有說明,這裡面,屬於什麼。浴室廁所倉庫械彈室休憩室水兵寢室長官寢輪機室舵室觀測室會客室面談室禁閉室......?
  奇怪的是我沒有看到任何一個「像樣」的病人,每個人都快步從我身邊掠過,沒有人佇足遲疑,只有我,一直又走錯了。推著就像應該直接送入安寧病房的焦狀軀體。最後我似乎放棄了在同一區域不斷打轉,從低溫冷氣寒凍醫院刷開自動門走回酷暑戶外,只要朝著北面那個區域,打算繞過整座龐大雄偉的醫院建築群,將嬰兒車內拆除裹尸布的木乃伊角色送入令人終於得以安心的診療間。
  好像很長一段繞路,但過程我全然沒有任何印像的短促,記憶在那邊壞死,監視攝影機畫面消失,復又運轉。診所區擠滿了人,他們遵循各個排列號碼等待招喚,聊天聲吵雜紛亂,沒有一絲和諧。我將嬰兒車暫且擱放在樓層主柱旁邊,上前敲診療間的黃色小門,外面的橫牌寫著「老人牙科」,正在排隊的他們以為我要插隊,聲音瞬間鼓脹塞滿我的耳朵。
  素白護士叫我到柱子後方,她取出一疊這座醫院城堡所開設的所有診科,她叫我辨識,指認哪一個科別是我奶奶外婆還是母親,嬰兒車上呵護守衛的燙手山芋,雞肋,我想要丟棄卻又擔憂,一心一意想將她送返於醫院精美結構層裏,卻在最後關頭,我徹底忘記這次到底是復哪一診,綜覽護士給我史書<經籍志>般的名冊清單,老人骨科、老人內科、老人心臟內科、老人外科、老人小兒科、老人神經科......我胡亂指認,護士語氣反覆冰冷的說:「您確定是這個嗎?」不是,不是,感到我精神越來越緊繃,手掌劇烈顫抖,其實我知道我要找的是什麼,突然想到那般,只是很單純的「老人安養中心」之類的科別,那令人安心地將之交付出去的系統,碎紙機,但我更想,不,應該說在那卷清單臨到最終之前,我極度恐懼,恐懼我將看到那個潛意識裡渴望的歸屬。
  倒數第二頁,後面只剩最後一頁了,我還能有什麼太多選擇?指著這頁最末那個「老人哮喘科」,我看到原先年輕人滑潤的手指瞬間蒼老,皺紋像藤蔓一樣爬滿滋長我的手掌,已經無法再使力,也無法精準地指向那五個黝黑新細明體字眼中間,只得不斷說「就是它吧」「就是它吧」,然後慟哭不已,淚流不止,我好像聽到嬰兒車那邊角落也有哭嚎,鼓脹塞滿整落空間。

    102.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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