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dy Buffet> 文/楚狂

 

 

  周末放假時和父親終於排到一家高級buffet,聽說要提前三周預約才能排到。
  畫龍雕柱般高挑大廳垂掛水晶燈全棟粉白大理石地磚。
  但這家餐廳最有名的莫過於琳琅滿目的食品,像清朝法瑯百寶盒那樣幻美,在各式盛盤中,每次打開都有驚艷。是他們的噱頭。
  每個人把旭蟹從中拉開,硬殼與腹肉分離,然後拿白銀小匙刮下附著在硬殼裡的卵黃。有股海水的鹹腥味。
  一根細長蟹夾挑摳白嫩的蟹肉,將其拖拉出軟殼夾層,一絲一絲,從抽屜般內裡被挖掘,送入口腔也不會遭遇太多的咀嚼,消失在唾液和食道之中。或者鑿開,以四角小槌鑿開蟹螯,就像賽璐璐那樣地龜裂,再取來小鑷子拔除蛋殼般紅橘色的殼。蟹螯的肉餡較為豐厚緊實,許多人都喜歡這個部位。比較有感覺。饕客說。

  我想到一部很怪的A片。
  攝影鏡頭以第一人稱在一條很短的塌塌米走廊向前幾步,推開其中一間房間的拉門,四五坪大小的小房間內六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都穿戴整齊,一身黑亮筆挺的西裝,打了顏色很嚴肅的領帶,個個跪坐在土黃色塌塌米上,面對著鏡頭拘謹彎腰欠身。滿布老人斑臉上堆起來了笑。
  你好。您好。攝影機師的輩分較低。
  幾句簡短寒暄句,一陣拉門的聲響,鏡頭迴旋,一位身著短袖粉紅色上衣牛仔短褲休閒打扮,臉上簡單撲粉白皙有兩瓣桃紅肉頰的少女,彎腰欠身。你好。您好。然後屈膝側身成一大花瓷雍容姿態跪坐在老人群中間,寒暄。
  無非就是。妳好漂亮。您們也看起來好年輕。有沒有男朋友?現在沒有耶。怎麼會!那麼年輕?哪有您身體才好呢!都老了,哪像妳。一定很多人喜歡吧!等屁話。拜託這是A片耶,卻詭異的掉入老人安養院似的紀錄片訪談畫面裡,每場對話都如此安詳,彷彿年暮黃昏般,舉手抬足都非常拘謹,但又輕柔。
  少女笑開可以看見她上下凹凸凌亂的虎牙。當她疏忽,忘記舉手遮擋時。
  忽然切鏡。
  房間正中間多出一張長桌,少女渾身衣物盡退,赤裸躺在上面,雙手擺在身體兩側。她身上擺滿了切好的生魚片食材:鮪魚鮭魚旗魚,每個被切分為同樣大小、同樣方塊狀恍若骨牌倒塌後樣貌,推疊在少女隆起的兩乳中間,甚至在隆起右乳下緣排成扇形。鮭魚片白色條紋狀油脂與少女白皙皮膚對映;艷紅色黃鰭鮪就像從少女心臟處拉出的某塊精裝血管,隨著呼吸而起伏;黑皮旗魚的顏色最接近皮膚,黑檀筷戳下去,嗤嗤,那Q彈的嫩肉。「唉喔不小心夾到妳了,真是抱歉!」那些調笑。
  軟絲和海鱺沿著肋骨下端,穿越腹部排列成半圓形。鯛魚在大腿根部纏盤兩朵花狀。像極了《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I Served the King of England)甫一開端,那流連天堂艷樓的飯店服務生,把那些最新鮮的花瓣佈署在每一個難以忘懷的女體腹肉,環繞在肚臍周圍,眾星拱月。「我要用花瓣在她胸脯上、屁股上擺花圈兒。」那種對美學的某種特殊敬意。
  幾個老人舉箸,交互夾取覆蓋女體上的食材,黑筷陷入柔軟的魚肉,再將它輕盈地浸泡在已經混好的芥末醬油碟內,蜻蜓點水般沾染一些濃稠味,一口吞食下去。
  他們起先還是有點拘謹,互相推讓,互相放下筷子,舉尊敬酒,彷彿春秋時代幾場和諧的盟會,五六個年邁的大國國君交換彼此除了政治、軍事、事業和慾望之外的,生活的乏善可陳。諸如:您妻子最近身體尚安嗎?孫子多大了會翻身了吧?我身體最近很差了,您看起來還行。哪來還行,眼睛快看不到了,牙齒不中用。
  生魚片在嘴裡被緩緩咀嚼著,鏡頭照過去就像那些切丁肉塊另一場再生的游泳。
  赤裸少女面無表情,一臉肅穆,盯著天花板,極少眨眼,她把自己催眠成一艘盛盤。
  整部A片,就這樣在幾個老人祭典般的歡樂喫食氣氛中,緩緩進行著。好像只是在小社區的公園涼亭旁邊,觀看幾個老人家們,圍繞在一盤棋局中高亢交談的和樂融融水彩畫面。最後還剩下幾片淺薄的魚片,老人們吃不下了,放下筷子如刀劍,交互敬酒,訴說著可能套好,也可能酒後真言的家常…
  鏡頭幾次變換角度,拉近拉遠,我們可以看見少女下腹捲毛有修剪過的細短毛渣,黑刺草芽般的痕跡。

  食色,性也?
  
  不知道為什麼,莫名其妙的,我想到一個名字。
  C。
  那是一段小學中年級時短促的印象。女孩個子比我還高很多,非常文靜幾乎沒印象她講話的方式,瓜子臉尖下巴大眼睛長頭髮…。
  有段時間我總會在抽屜裡摸到掌心大小的各種手工卡片,全然源自於這個女孩。那些黃色信札,上綴一株修剪整齊的紫色小花、旁邊可能用彩筆細繪一些閃爍的小圈點;或者一張厚實膚色卡其紙對摺,正面是粉彩筆刷出的粉色押花或三瓣葉…等等。均是當時我那個年紀試圖猜想,卻根本不了解的稚幼感情雛形。而信札裡總是很娟麗的字跡一行──新年或中秋或聖誕快樂──其後署以乾淨明亮的清爽簽名。
  如今回想起來當時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卡片的意思,何況源於一位幾乎沒說過話,在走廊遠處看到我就迅速繞道跑開的羞澀小學四年級女孩。那些書籤般信札究竟意味著什麼呢?是一個過早成熟心思細膩的隱喻書寫嗎?(…黃色表示對美好未來之嚮往;紫色是隱晦的憂傷;粉色和三瓣葉是低語的愛情…)亦或只是像許多年後,國高中某些同學每逢節慶總會備齊一整班數量的卡片發送行為嗎?女孩製作卡片的那些優雅時刻是伴隨著何種情緒,我不知道究竟是嚮往、是憂傷、還是隨意?卡片到我升上小五而停止,這對於小四男孩來說太困難了,他可以對那些短短一行祝福如何回應?「謝謝妳喔~^^」?「也祝妳快樂喔~^^」?或者要寫「敬頌 學安」嗎?
  讓我想到往後有位奇異的少女,也做過類似讓我無法解讀的事。她經常會悄悄給我看她上段戀情所寫的日記,裡面充滿著各種關於自殘、傷害、痛苦和愛慾情節極強濃縮液,要我細讀並說說看法如何。或者約我到小巷弄終日無人卻昂貴的咖啡店哩,捲起她細薄長袖袖口,予我看她腕上暗紅色念珠下那些新新舊舊的各種刀痕…。但我實在無法了解這樣做的目的是想要表達或者想要我表達什麼?就像許多年那些不明所以的佳節愉快,是寂寞獨語?是緬懷故情?亦或只是針對沒有朋友經常孤僻飄盪的我的某種施捨情懷?
  「你看,我只給你看。」
  那種獨佔慾譬如鋼琴琴鍵始終高音不落。
  之後那幾位詭異遭遇的少女也因為諸多原因而斷訊。
  在那個正常運作的時間河裡,我從來沒辦法知道別人表達內容之意涵(暗喻什麼?有?沒有?),更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使對方滿意。
  許多年後從當年那群小學同學中輾轉得知,那位細緻早熟的小女孩,在不久後、許久前,她高一的時候將自己反鎖在宿舍內,燒炭自殺了。「好慘你知道嗎?人家不都說燒炭死後遺容最美,會浮現淺淺的粉色(隱喻愛情?)。但她那次自殺,那個炭盆不知道怎樣竟然倒了,媽的!波及到整棟宿舍全部燒起來咧!幹有夠衰!警方最後挖出她焦黑破碎的屍塊,還鑑識了老半天,才斷定她在被燒爛前就已經死了。」
  不知道在那位小女孩長大後,選擇赴死的流動時間前曾發生過什麼費解的難題?她是否尚在小學最後兩年、或國高中最後倒數歲月中,仍如此熱衷於隱晦地寄予某些暗慕對象令人看不懂更不知道如何回應的信札嗎?而或許那過早的成熟會促使她國中就會夾註一些普拉絲或夏宇充滿隱晦但強烈的詩句節錄了?
  多少年後當我也淪為喜好暗喻和隱晦時,才能驚覺女孩在那過早成熟的心湖底,繪製手工卡片的陰鬱心境。那具縱橫遍佈左右手腕的疤痕、那具壞毀的年輕肉體、那具遠遠逃開最後卻焚毀整棟屋舍的創傷碑文。如果我、如果我能夠等同於當時妳的成熟、如果我知道那些繁複堆疊的種種意象、如果我了然妳迅速移開的眼神深處,那我定然會用我現在所能知悉的任何方法,再次呵護並善待妳,修補、還原、暫緩那具迅速焦黑的靈魂。
  後來在國中的時候曾見過她一面。
  那天是為了補課而不情願地在平常日早上(那時在寒假),前去英語補習班(叫做什麼名字我全然忘記。長頸鹿?何嘉仁?喬登?亦或某個私人小班而已)。平常假日上課時間總是堆滿在狹隘走廊和教室的學生們,如今卻空無一人。我走進唯一開燈的教室,竟看見她就坐在第一排抬頭直視我又馬上低回課本字行中,而我也呆立門口。
  中年女老師說:「你們不是同一個小學的嗎?打個招呼吧。」
  我走過她左肘時反扣中、食二指輕敲有些橡皮擦屑的桌面權當招呼了(那其實還是自以為耍帥,其實全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膚淺年紀啊),之後我揀了第四排最靠裡牆的位置(仍可聞得女孩洗髮精香氣足見教室規模之小)。已經忘記那堂課到底在講些什麼了,記得老師問我說:「is的原形動詞是什麼?」隨即因為我答不出來,而轉頭說:「C妳告訴他!」
  「be。」
  那時我十分羞愧的埋低了頭,隨口應和:「謝謝。」其實內心非常悲嘆的想著:「我已經不是妳曾經會送我手工卡片的那種人了。」
  此後只有中年女老師的聲音直到課程結束,我便抽起背包狼狽逃出。
 
  我和我爸及我的家人們,在那些反射天花板高瓦燈泡晶亮的盛盤間游移,拉開這些小抽屜,冷冰冰夾取自己感興趣的食料:飽滿鮮豔的生鮪魚片、包覆繁雜內餡的醋飯壽司、吹彈可破般的生蠔牡丹蝦、足支被小繩綁住的旭蟹、紅樓夢般混處的明太子沙拉、滴漏透明汁液的切片牛排、黯橙色深厚調味的燒臘鴨、番茄濃湯、牽絲焗烤、微焦麵包、堅挺冰淇淋。在那當下其實你的情緒時高時低,但波幅不大,頂多也是「這該是什麼味道?」好不好吃的粗陋命題,最簡單的滿足感,美國小說家唐.德里羅(Don DeLillo)在《白噪音》(White noise)裡提到。
  似乎只剩下吃才能清楚看見那些有菱有角的慾望所在。
  竟是如此繁複如蒼蠅眼的情色意境。鑽石表面各個切面。
  一再復取全新透亮的白面盛盤,我們在這些美輪美奐的國境內流離失所,每道菜只能淺嚐而已,畢竟我們是多麼希望好不容易踏入這裡,務必一網打盡,不虛此行呵。女孩們顧忌著澱粉類食物,男孩被叮囑別拿汽水酒類佔胃。更多盛裝的小方碗食物、更多內裡的內臟們,它們有著各自明確的隱藏價位,在市場生物鏈中佔著一席之地。每道菜端出來都眾星拱月,所有配料、所有調味、所有擺盤和裝飾,都是為了彰顯主題而為之。然而我們面前的那個擺滿法瑯百寶盒內端出的精美小品餐盤大宅門,不正暗喻著我們左右逢源,無限劈腿,喜新厭舊,渴望新鮮還要更新鮮,覺得理所當然,「不然就虧了」的腹黑觀念嗎?
  但我在這當下,竟然想的是我第一次徐徐吐出那些字眼,那些明明該串起來卻被我分割侷促的音節;那些怎麼每個人都輕而易舉可以隨時吐露的深邃音符;那應該是純粹黑墨完成豎撇捺鉤之類的顫抖筆劃;那簍遲疑著終於將之挑起的扁擔越過一列冗長蜿蜒狹隘山徑也要攀越整座整座山巒的、難以擱置慾望洶湧爆發的、翻轉手術塑膠手套般將純淨內裡倒灌出去的、掏空蜜罐所有黏附在甕邊的、給妳、給妳、給妳的。
  我的眉骨頂在妳背後凸出的某節脊椎,眼壓些微痠痛,妳快睡著了鼻息緩慢,我右手指尖在妳側面弧線逆流而上,輕按、包覆柔軟的前臂,姆指細躡妳肩胛骨後背微冷肌膚周圍。妳不知道,妳不知道我沉積厚實灰塵的玻璃面,妳不知道我就像那些將欲翻轉的甲魚或螃蟹那樣,將柔軟沒有任何屏障硬殼的腹肉翻倒展示。肉體所有毫毛凝固,指尖被妳臂上體毛所纏附。我說,將那些字句分裂、組合,無性生殖般一環接一環,緩慢又倉促地說。
  我愛妳。
  然後就埋進妳背後那些凹凸脊節間,眼淚無法控制在臉頰與床舖凹陷處流淌低泣,知道從此以後就是一個將自己剖開如蚌嶄露鮮美肥肉那樣,成為一個無法防備,注定被傷害之人了。
  「將甲魚腹朝上放砧板上,待頭伸出後,用刀押緊,將頸拉出,用手握緊頸部豎起,從肩部中間下刀,斬斷頸骨和肩骨,把甲魚從中剖開,取出內臟洗淨血汙。」
  將全部內裡乾淨的那面;不容任何人看見、觸摸的暗裡紋路;攤開沒有皺褶的平坦新鮮肉餡,給妳,給妳,都給妳。就像冰塊,無論哪個人把它緊握在手裡,那刺骨螫人的寒凍,以及那拋棄之外的,更無法辨析認知的,融化,悄然運行。
  說起來我們也是晶瑩剔透的魚和魚餌呵。
  刮刀一道道把魚鱗刮下來那種聲音,其實還真的蠻像學生時代在補習班當「板哥」擦黑板時,指甲劃過的尖銳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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