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不躲 / 楚狂


  我經常將自己置身在一些句詞的天馬行空般故事裡。例如有天睡了整個早上頭昏腫脹我竟看到一處大峽谷,谷內川流因連年豪雨已快決堤,沿岸幾處混雜的芒草房舍灰暗無光,有些被蟲蛀的木門不知被甚麼撬開,前後拍打,居民早已各去避難。
  而峽谷的兩個彼端,有一倒下的巨大木幹橫亙其中充當渡橋。的這樣一個將要發生「過河」和可能發生「拆橋」的戲碼裡頭難以自拔,並且我竟然很認真的想要辯證自己究竟是河還是橋呢?
  但那些畫面甚至水流淙淙老鷹飛過如此真實,也只是我把自己置身其中的一虛幻情節而已啊!

  以前曾做過一個夢:不明所以地我竟回到高中畢業後的散場中,我看見我背對校門,龐大數量身著一襲黑色長袍面帶笑容的畢業生們個個從我眼前的遠方放大,穿過我,走出我背後無法看見的校門及校園外頭。而更令我悲傷的是我發現「我」竟然沒有隨時光倒流而倒帶,在這個理應存在過去的時光空間夾縫中,我並未被眷顧或看護,依然是過度曝曬在太陽底下已黝黑乾扁且獐頭鼠目的,現實世界中的我。
  而那些得以歡樂穿過蒼白老邁的我之畢業生們,都手持一卷白如鷺鷥細長柔軟腹肚的畢業證書(儘管紅絲巾繞捲,但我仍清楚知道裡面無非就是寫著「某某某恭喜你完成學業,獲得某某云云」,而且「校長某某某」還是金邊的印刷大字)只是我全然無法辨析這些迅速蠕動,笑容如此清晰但臉卻都模糊著的面孔,究竟是我認識過的誰?
  此時一輛銀白色轎車緩緩從裂開成兩列那些歡笑互擁出校門的畢業生群中擠出來,自我眼前徐徐駛過。恍若所有八點檔垃圾連續劇一定會出現的慢動作鏡頭:你一定會看見當年那個初戀女孩直視前方正端坐在後座靠窗處,且那側窗戶一定不會全部關緊,上緣微裂的縫隙一定會讓你可以看見她那雙洞穿一切、勾索一切的深邃墨黑大眼睛正在發光。
  而她也正在退場。
  這時你才漸漸發現,竟然沒有人質疑唯一身穿淡藍色醜死人制服而非藍黑色畢業袍子的你,為何面對著他們不轉身走出校門散場?這時你有某樣被各種眼神笑聲疏離隔絕此場域之外的崩解情緒,你被棄置在如此絕對陌生的領域,無從抗拒和逃脫,而那個大眼女孩正是你唯一認識的人,能否從她處得到些許線索的聯繫?
  於是你快步趨前靠近,雙手手指都羞澀地緩緩地伸進那微開的車窗縫隙,腳步隨轎車如螃蟹側身移動,你試圖從灰暗崩解的詞彙裡調度出一些屬於群眾的語言聲音,你有無數不解的問題,但是想了很久你還是只能呼喚她的名字:「吳孟婷!吳孟婷!」
  但她明亮美艷的大眼睛依然直視,不著痕跡地把車窗關上,而那些散場的畢業生們就像彩排好似的瞬間消失,你捧著血淋淋的指節呆立原地,落大的穿堂圓心中央沒有任何聲音,你這時候才憂傷的發現,其實那個美麗的女孩子兒,她並不認識你。

  許多年以來,我常在沉默時候喜歡故意逗問她:「我那本宋詞後來下落去哪了?」她每次都會浮現驚恐的態度表示真誠:「我早就還你啦!」
  許多年過去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我想一再看見驚恐,抑或只是想看見她在乎的眼神最為真誠如晨禱那瞬間?儘管每次逛書店只要我再買一本,就可以填補許多年以來書架上那個被借走卻下落不明的空隙,但每回皮鞋和著菸屑都會從「古典詩詞」區快步走過。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在困惑,困惑在我借出以及她歸還的那個左、右手伸出,僅隔著一本書的距離中間到底還發生了甚麼不為人知的祕密?在這個兩具軀體僅隔著數百頁厚,甚至可以感受到對方微微顫抖的體溫,這整個過程到底是哪塊齒輪故障停止運作,令接下來該緊隨在後發生的預訂情節不再繼續?也導致我和她需要在這些揣測、懷疑、猜想等不忠情緒裡巡迴演出啼笑皆非的戲碼?想到小說家駱以軍在他早年的詩創作中,有一首詩談到一位忠貞且不渝愛戀的信差,將四面八方投來的情書悉數焚毀消滅。--所以那是她哪個時段,忠誠地蹲坐在信箱前面守護的白馬王子造的孽嗎?
  我記得開頭,也可以調度出一些顏色已明顯脫落不清的畫面:那時還瘦小未癡肥的我正厥著屁股趴在床墊上填寫收件地址和郵遞區號,那是黃橘色郵局可買到的牛皮紙,我正要寄出這封厚實的信札。但那刻床單以及過度潮濕而長滿壁癌的灰白色牆壁到底曾附甚麼顏色,我再也無法釐清。
  如圖書館許多已報失的畫冊──你記得擱放的角落、記得折角的記號、記得一些深刻的圖案、記得臨摹,但其實你從未記住那個,晦澀冷僻的書名。
  或許她會正經八百地端坐在組裝起來的大皮椅上,木製長桌前一整排從麥當勞收集而來的史奴比公仔,整齊列隊在直通屋頂的大窗戶前,長桌左側有早就塞爆著未削鉛筆、空原子筆、吸管、竹筷、發票等雜物的筆筒,以及隨手放置剛沖泡仍氤氳熱氣的阿薩姆奶茶…。這時候她洗淨的修長手指會捻閱八百多年前一些失意士人們涓涓捏造的詞彙吧。或許。
  但其實都是想像中的幻景,往往十分匱乏且疏離膚淺。
  真實來說,從此我就未曾收到回郵,至今書架上便永遠多了塊空隙如晨起脫落的臼齒,絲絲血跡混著吐出的牙膏泡沫被排水孔吞噬。
  而那空出來的齒縫其實也是某種龐大「為何要將我遺棄?」的破敗情緒,我被曾以為堅韌不拔的臼齒棄滯在當下,與虛無飄渺的未來想像鏡頭裡,冷冽伴隨時光如刀鋒一條一條刮磔著我快速鬆弛的大腿肉,無時無刻定然響翳的鬧鐘提醒時間的超速逃脫和不可逆性種種理論。我從一列牙齒中唯一脫落的那個缺口、及牙根處破敗正細流鹹甜血絲的洞口,痛恨那顆遺棄普羅大眾遁入這個城市繁複下水道系統,再也不可能回來了的斷牙;然後竟然也從那一小節微血管漏洞若有似無的傳遞中,直接了當的痛恨著自己。
  其實很多時候,我正在檢閱回憶如閱兵,但卻總是不可預期並難以改變地浮現一些被重複調暗的畫面:
  我手持細長鋒利的西洋劍,淚流滿面的嗑藥般狂亂刺穿眼前那具無法回擊、反駁的肉體(他已昏迷,或早已死去)。畫面裡我竟然能夠運用一些傳奇武俠片中莫測高深的精妙轉身及流暢浣花,慢鏡頭且不斷重播的華麗動作,一再刺入(劍尖穿過隨著一劍血柱)、穿出(劍尖緩慢勾出流滿地的內臟和汁液)那具肉體。
  想到電影《英雄》最後一個片段:當飛雪得知刺秦失敗,因為戀人與刺客那個不為人知的隱晦約定,或者因為欺瞞和背叛,殘劍背叛了她滿腔仇恨和賴以維生啜取的養分。他背叛了她。於是她拔劍,她叫他拔劍,而最後啊最後,殘劍棄了劍,任由她的劍刺穿自己腹腔,只是苦笑說:「我只想放下劍,和妳一起回到那個約定的地方。」的那瞬眼神。
  而如今那個已面目全非、千瘡百孔卻透著悲愴眼神的刺擊木偶,其實正是幾個年輕時候無數相異、相似、相愛、相恨的,自己。
  然後我也終於貫穿了自己,握住血漕滿溢的利刃,笑說:「你為什麼不躲?」

  我曾做過另一個夢:那是個天陰陰著快下雨的黃昏時候,我帶L到海邊釣魚,海浪拍擊消波塊上濺起水花有兩三個人高的壞天氣。
  拉著L我們爬上一塊鄰近海面的消波塊,她說要小心青苔別滑落下去了,我一派輕鬆地說:「沒關係,反正變成美人魚彼此的吻就是最有用的救生圈。」
  不一會兒,我和L的釣魚線還是纏繞在一起,我向她取來已無法解脫的釣竿,不加思索地將兩根纏繞重疊的釣竿一齊拋入海裡。L她非常生氣:「你在幹嘛!」
  我說:
  「這樣它們就可以浪跡天涯,再也不會分開了。」
  L就哭了。
  那天不斷被陣風吹散又聚攏的雲、陰雲後面偶爾透光的鵝黃色、及默默垂淚的L,這些前後錯置屬於靜物和背景的偶然,竟然在當下頓時都被揉作一幅凹凸難辨的油畫,你知道嗎?好美啊!我那朋友L當下竟美到令我的血液顫抖不已,「我從來不知道她這樣美過」,探前兩步我當時一定是意亂情迷了,探前兩步我竟然想要擁吻L,我的朋友,那幅正被迅速撥亂抹糊的印象巨作,就在我觸及或者根本未觸及的詭妙瞬間時刻的夾層中,L她就像被孫悟空一棍打散的蝶精,散亂成海平面那些飄揚各處、點綴閃爍的水光了。


101/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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