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轉的心--淺談蔡明亮電影《郊遊》> 文/楚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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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前我曾試寫過一篇散文詩:
  「從一個盒子走入更小的盒子裡。坐在別人也坐過的盒子上,揭開筆記電腦,遊覽我所存在的盒子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盒子的八卦。聽鄰桌大聲歡笑,我啞巴似的買了張訂單,預約下個月及下個月再下個月的機票。之後從小的那個盒子走出來,等待下個月的第一次起飛。(將會知道只是跳躍。)
  去過了很多地方,又回到了最初的盒子。我兩手扶著櫥窗氣喘不止,抬頭看見水族館的魚,我走了進去。老闆娘和藹的向我步近,聽他介紹各種魚的習性。(喔這水族館還不小。)忽然,我大喊一聲並叫她重複剛才的話語,她先訝異一會兒,隨即笑道:『這尾鯽魚前天才捕獲,別看他這樣沿著水族箱四處遊走,不時還會撞上玻璃窗,過幾天待牠習慣了,就會平靜下來了。怎麼樣?您想要買嗎?』
  回家以後,我夢到我把水族館裡大大小小的魚缸全部擊碎了。看著一條條飛出來的魚,很奇怪,最後牠們還是在水族館裡死去了。」(<方>)

  電影《郊遊》依舊「蔡明亮式」風格:終日無休止的陰雨城市構成全片的框架,人們在這牢籠裡生存,有時或許能夠存查一些個人意識,但絕大多數,都趨附於生理裡「活下來」的基本慾望而排練,日復一日進行著。
  例如劇中小康為了生計,無論刮風下雨每天站在高架橋下,舉著豪宅的廣告指引路牌。而這個路牌也代表了財團囚禁貧困人們的枷鎖,「路標」的意義乍看是一個指引明燈,指引慾望嚮往豪宅大樓,但這個「明燈」卻非小康這些基層人們所能承受,他們隱藏在富裕(廣告)的背後,成為一道陰影、幫襯,舉牌只是為了微薄的薪水,這也是這些人僅存的唯一使命和淺薄的生存慾望。
  所以後來與小康一起在橋下的「舉牌人」,因為受不了這樣的生存,用石頭在路上刻印「我不幹了!」的憤慨氣語,消失不見,我們不知道他另謀出路了?還是放棄了活著?小康看到後,卻沒有絲毫表情,他只是面無表情的在竹林撒一泡尿,抽菸,如同所有往常的日子。
  但是有一天,他終於循指引牌來到他日日夜夜高舉的地方,侵入那棟豪宅,小康躺在那柔軟如夢境的彈簧床鼾聲如雷,大片大片落地窗外盡是風切的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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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玻璃呵氣:對面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這類令人深切感受到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哀鳴,由全片再度詮釋這個訊息,恍若骨頭被寒風吹痛,無從排解。
  即,無論這世界有再多華美,無論世界是否更趨向烏托邦,我們越來越進步,即將逼近理想國國境。--但是,這些都與我無關的困境。
  城市對劇中幾個角色而言,始終陰雨綿綿,鏡頭泛黃、停滯不前,時間成為各個片段,彼此失去流動性,主角小康與周遭他人的互動不太存在,輪廓僵硬,對於周遭不論好壞的環境都抱持淡薄的情感。
  但是這個行屍走肉的人卻還有最後一絲責任:有兩個小孩要照顧,「活著」對他而言似乎不存在意義了,他唯一的憤怒、唯一的愛恨,只對那顆被包裝成女人樣貌的高麗菜宣洩。我個人以為高麗菜不只代表了那個已不在的妻子(母親)角色,也是主角自己對自己的投射,對自己的痛恨、厭惡,驅使他撿拾、擁抱、啃食、撕裂、痛哭失聲一連串行為。高麗菜成為小康生命中所有缺席慾望的具體象徵,但卻那麼便宜、卑微。

0002
(永恆刮風下雨的人生了。)


  《郊遊》一片的另位主角是陸弈靜所飾演的賣場女主管,她嚴謹、沉默、自信、端莊-陸弈靜白天在大賣場內不斷巡視各架貨品,除了將放錯的貨品放置原位外,也將各商品擺放整齊、商標向外,等等行為都充滿了規律性。而由陸弈靜不停洗手以及堅持幫小女孩洗澡等,也體會到她一絲不苟的潔癖。
  但她規律性日常背面那最深層的慾望,只是每晚夜闌人靜,風雨無阻的,走入一座廢棄建築最底層房間,端詳一座壁畫。壁畫隱喻著遠方,更貫穿全劇的主題:「郊遊」,劇中每個人都走不出自己的枷鎖,儘管只是很簡單微乎其無的郊遊渴望,這一絲逃亡的想望,也達不到。只能藉由畫作得到逃亡的慰藉,無怪乎陸弈靜甚至尿急都不捨得離去。
  壁畫在幽暗的灰色色調房間內,房間在廢墟大樓裡處,只劇中角色手中的手電筒直射。畫中河道乾涸,從這邊到那邊路上盡是鋒利的礁石--我們何德何能?何時何處能放鬆一下,離開規律,淡薄我們對日常的厭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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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德何能、何時何處能離開規律,放鬆一下,淡薄我們對日常的厭煩呢?)
  

  劇末最後一段情節,似乎是小康的回憶,抑或他的想望。我們看到他擁有一個「家」,妻、子具在身邊過著日常生活。然而這個「家」無法給予他任何感動,任何情感的波動,家裡壁癌橫生,身處的屋子陰暗潮濕,牆上爬行汙濁的水漬。
  而這,這就是慾望中的「家」嗎?
  我們絕難理解小康到底想要什麼?家人對他關懷、照顧,家裡迴盪著笑聲與對話,但他漠然著一切。是否正如小康於劇首在路邊舉著告示時候,高歌岳飛的<滿江紅>:「...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時候淚流滿面,到頭來萬般皆做了土,孑然一生--我該如何再重頭收拾這舊山河吶?
  他大口啃食便利商店普通便當內的雞腿;他憤慨卻只能對高麗菜宣洩。最後一幕我們似乎看到一點點的溫暖,小康在陸弈靜身後焦躁不安,陸弈靜只是依舊專注端詳她的遠方,小康曾否察覺那是他唯一可放逐的郊遊場景呢?我們不知道。我們只知道,他決心帶小孩「郊遊」那天,風雨交加著侵襲。
  隔了非常久的時間(我都不小心睡著了...)小康從後面擁抱女主管,陸弈靜些微驚訝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小康靠在她身上,輕微著不敢施力,我們似乎看見他享受片刻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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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淚流都能得到一些在乎與諒解嗎?)
  

  我還曾寫過另篇散文詩,以此做結尾吧:「其實自己很清楚這早是如此的了:所有的夢、所有的幻覺、所有的可能,都還在邊境或以外的地方失蹤,在最深處的心裡,早知道是如此的了。
  我在只有我的國度裡轉圈圈,甚至喜歡不甘寂寞的自我放逐,儘管它只是三尺見方的盒子,還是太大了吧。我距離門門距離以外的,已經無法用鏡子的常規來丈量了,曾想精確的計算日光燈每個轉折的角度,並想把它們削成麵條,剁碎,用綠豆包覆果醬然後放在溼棉花裡頭,長成長長的大樹,讓我,一步,就,可以開門了。
  其實自己很清楚這早是如此的了:所有的夢、所有的幻覺、所有的可能,都還在邊境或以外的地方失蹤。我也買了一包綠豆等著它們發芽。」(<開門>,2006)

0005
  (好不容易的「郊遊」,盡是灰調的愉悅)




103.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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