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看見自己正在死亡>  文/楚狂


  於是,妳坐起身,抱著膝蓋捲曲牆角。
  小房間外的廊燈透過兩落小方形氣窗漏進來,成為妳身上的一些光點。及臀長髮浮貼白漆牆面隨意瀑散,尖角下巴頂住膝蓋微凸的關節,氣窗傾斜光,恰好焦距滑曳著妳白皙頸膀、背脊、測臀整曲圓潤的弧線。
  妳微微後臥,背脊規則凹凸的裸骨微微輕觸冷冽牆面,我似乎在那樣低微的燈影底看見妳微顫,妳的眼神在細柔腳尖晶瑩指甲處游移,徐徐道出一段秘密蹊徑:「其實,我一直都想要嘗試看看,外遇是什麼感覺。」
  那時刻記得我仰躺床頭,尚未戴上已累積了八百度的近視眼鏡,無法看清錯落床尾的那些光影是否有反射當時,那瞬妳眼中隱存的光芒、抑或鎖骨微微的細汗,等動人細節。
  「對不起。」
  妳細碎但俏皮地說。

  以前家裡經常會有親戚來訪,而那天儼然也是幾位舅輩的家庭聚會,印象中我們一大群十來個人正準備一齊外出共餐,大家因為由裡而外的寒暄而壅擠在玄關排隊穿鞋。而我和幼小的妹可能因為未加入聊天情境而得以先繫好鞋帶,在玄關外的電梯間等候,接下來一切我近乎不清楚是如何發生的鮮明節奏:當時還未上小學臉肥頭大漂亮衣服經常沾黏口水的妹妹,基於學齡前小孩先天過早的成熟,先將電梯體貼按上了我們的樓層,小空間內的燈光隨即左右打開,我那幼小的妹妹隨即進去,電梯門隨即右左關闔。一個身高根本勾不到任何按鈕的小女孩還能怎麼辦呢?只能嚎啕大哭。而電梯門即將閉攏,小空間燈光即將密合,我無法看見幼小的妹那幅可愛的小臉如何扭曲驚怖而變形,泣聲淒厲,她正在被關閉著,那樣無法經驗、無法描述、無法體會的,過早的一切:她正在被遺棄。
  不知道從哪裡出現的母親,就像那些美國英雄漫畫:《超人》、《蝙蝠俠》、《蜘蛛人》的從天而降,將她纖細白嫩、關節明確,那雙無數清明下午彈奏鋼琴的溫柔手掌穿進正迅速閉合的血盆大口,極力扳開那道過早出現的外力吞噬。完全不應該出現在我母親掌背的憤怒青筋一一凸起猙獰,寧可奉獻掌臂也要換回女兒的雙眼堅定明亮。
  而我就這樣呆立在那裡,在遺棄般痛哭、母愛般拯救、歡愉般寒暄,三種各自矛盾獨立,但在此刻卻各自運鏡進行的調色盤正中央那只拇指洞裡,那時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或許正思忖哪場劇情才是我應該加入而踟躕,就這樣呆立在那裡,看見,也看不見一切正迅速、同時發生。
  (電梯門如何反向的開?暴龍般猛禽類尖牙血口如何退讓?這些情節我悉數錯過。)母親抱著滿臉涕淚猶在抽搐的幼妹,「她怎麼了?」一位舅媽這時候才發現妹不合時宜的趴黏在母親肩上且止不住哭泣,母親只是與剛才《浩克》般肌肉森林全然對比的柔軟,輕拍妹妹劇烈起伏的背和頭,笑說:「沒事,她被嚇到了。」但沒有任何人知道,這裡曾發生一齣把純潔清亮從即將陷入黯黑毀壞的絕望和遺棄中拉出,一整套聖歌般的拯救。

  某天假日坐首班捷運列車從起點搭到北投,要和L碰面。
  坐在頂好超市門口,整條路因為連年的修繕而殘破不堪,說要修建成一座可比台北青年公園的休憩公園。沙塵籠罩觸目所及處,唯幸運的是,因為過早,那些震耳鑽地機、挖土機等大小器械尚未啟動破壞,一切背景暫留在即將摧毀和過盛繁茂的人造林之間,成為時間。
  但至今我仍然想不起來究竟是為什麼?L從轉角那處走來,非常熟悉的跫音輕快,我坐在路邊低著頭,未起身,看到L的娃娃鞋跨入視線,我沒有抬頭,拍了拍旁邊沙灰灰的磚道,非常突然地說:「坐這好嗎?我想跟妳說一個憂傷的故事。」
我想跟你說一個憂傷的故事。
  那時候我和我弟都還很小,我剛上小學,他則還在幼稚園。我們各自擁有一台兩個手臂大的模型車,對於那個年齡的小孩來說,那樣顏色鮮豔、等比例縮小的模型車,簡直就像海盜船長獲得,並且一定要埋藏的寶物那樣珍貴。
  記得母親要我們自己商量,各選一台。因為我不喜歡雪弗蘭的外觀設計,而且法拉利上下開闔的門更增添它的珍奇,但我已忘了我是如何說服我弟放棄紅色法拉利,選擇黃色雪弗蘭的。(黃色更亮?車子更大?有四個門?我忘了。)
  而我弟他把模型車視若珍寶,每天都一定會拿出來玩,收玩具時也一定要先擦拭透亮才緩緩放在落地書櫃其中只屬於黃色雪弗蘭的那一格空位,睡前燈關時也總會一再檢閱是否還在原處,我甚至好幾度誤以為他的寶物在那邊隱隱發亮,而我的紅色法拉利只是一直擱放在書架上,視星等好像更加配角黯淡。而對於我弟這麼一個整天掛鼻涕,走路兩三步都會跌倒的小屁孩來說,這一整套供養、呵護的信仰行為實在難以言喻。
  某次,我一個手臂高的機器人的右腿被他拆斷了,但是我記得,我早就知道那個位置遲早會斷開,那個細小的關節處早就裂痕。但我還是要求我弟賠償。母親說,那你從阿弟的玩具中挑一個好了。不由分說,我奪走了他的寶物,那台我並不喜歡的黃色雪弗蘭。完全忘記我弟的反應和臉色,(他早就料到?),沒有哭喊和耍賴。只記得兩台那個年紀無法想像般擁有的漂亮模型車,從此擱置書架高處,遍佈厚厚灰塵,從未再被拿下來玩過了。

  但這才是憂傷故事之始。

  昨天從文大離開時經過幾個男同學的對話,他們或許正在談論某個時下流行的電腦遊戲:
  「你知不知道當你把子彈射出去,把那些殭屍殺死以後,你還可以從那些死去的殭屍身上取回自己的子彈,繼續使用嗎?」
  「這我早就知道了,你這個沒梗啦!」
  「所以你根本不可能掛掉呀!你可以從那些屍體身上一直取出子彈,再拿來幹掉下一批出現的殭屍啊!」
  那是什麼遊戲呀?難道是我那個年代經常被逼入死巷,一群殭屍緊隨在後封堵唯一逃生方向,手上只剩一把六顆子彈的左輪手槍的那個《惡靈古堡》嗎?媽的!我竟然不知道還可以把子彈反覆取用。那時候只能一邊罵幹、一邊等著被分屍而已啊!
  前幾天有場聚餐,兩位男性友人聊著《惡靈古堡》已經出到第六代了,「聲光效果超棒!逼真的要命!我一定要去買!」那時候,我很想敘述一段春秋時代各國都會在郊祀之後,分封烹蒸全熟的豬肉給大夫們,但魯國桓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對,耽溺齊國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的歷史典故。

  而在這段往事中的往事,夢中夢裡,我引用哪個經驗或耳聞根本不重要,現在的我完全忘記,或者根本沒注意過,當時L的反應和對話,因為這些原本都不該是需要重點摹寫的細節。

  許多年後,妳終於坐起身來,眼淚無法控制地滑落,咬字深刻的說:「你一再講述別人的故事,甚至想讓我成為你故事的一環,你令我歡愉和悲鳴,卻從不出聲讓人誤認為暗啞,你漠然世界以為衛戍著自己,很好的扮演了一個觀察者、置身事外的副導演,殊不知哪些才是你的水影投射?你想像了一個情人,和一整個國家的敵人,始終默立對岸,演繹著一開始就已經背叛的背叛劇本。你一直,一直在把大家都推開,你背棄了我們,卻喬裝成難民,以為自己是孤兒。於是我只好假裝你從未存在過,你的那些詩文,其實都是詐欺的諾言,猜忌是你唯一的真實樣貌,因為你心知肚明,有一天我將讀懂那些虛假情詩背後的意涵,將知道這些真相。你才是觀眾,而且睡著,願你醒來,願你不再堆砌現實世界的複製,能原諒自己對自己的謀殺。」
  女人留下這段令我費解、茫然的最後告白,離開房間。此刻我這狹隘房內那些檀木桌椅、黃色桌燈、小圓鏡、雙人床、白色窗簾、落地書櫃、電梯、咖啡杯、牙刷全部迅速融解,但並非成為木屑或玻璃碎片、也非90%純棉和10%合成纖維的那些逆向還原過程,這些實體物質依然無法電解或解離。
  那是,遍目所及任何影像物件的剝落和崩塌,就像小時候玩過的俄羅斯方塊掌上遊戲機,滿佔全螢幕將要GAME OVER的末尾,卻不知道哪個晶片當機似的進入一種詭異的倒帶:那一格格各種顏色的方塊悉數被抽油煙機吸回天上消失,這些被我以上、下、左、右按鍵建構起來的彩虹磚畫,正在迅速瓦解並且昇華。那是原以為真實的房間布幕,成為碎紙機底一列列,我曾想寫些什麼,卻一直空白的八百字稿紙,一條一條的細碎格子。更像是各式慶典歡騰中,那些亂灑出去的細碎色紙。
  悲哀的是,正如她的預言和最後憤怒,她比我還早了然這部自我閹割的規律,她離開,離開是為了讓整部爛片,終於能有個比較喜劇的結局。而在那之後我才感覺她似乎存在過,極力撿拾可能是她每落髮絲,或狹小房間各顯眼處的指紋和齒痕,卻盡是一大片模糊的空白黯黑。只想到那次數小時車程例行性地南北往返,無人車窗的獨我倒影,緊皺眉頭,腦中其實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運作。
  但她和我都不知道,自此以後,在那些無數夢境裡最後的鏡頭,必然是:我載著一個女人,衣著鮮麗整潔、上衣圍巾襯衣牛仔褲短靴甚至耳環手圈項鍊都精心規劃,多種顏色和樣式絕不混雜凌亂,反而更顯女人獨特之嬌媚。
  我載著她如同每集《007》影劇般穿越爆破、狙殺、車禍、壅塞等事故,披荊斬麻地載她趕赴最後一班高鐵列車,逃離此遍是荊棘的崩毀城市。女人手上唯一一張車票,被風搧得啪噠啪噠在我耳際亂叫。
  但是總會在台北館前路最後一盞(也是唯一一盞)紅燈,踢下腳架喘口氣之餘,我想回頭和女人說句話(冷不冷?餓不餓?)並看清這個我沿路護衛不使她受傷的女人,究竟是如何國色天香?在這樣轉頭、眼神飄忽慢動作運轉鏡頭次序裡,我總會,我總會在將要看見女人輪廓之前,在眼角餘光中被驚醒。

  曾確實做過另一個夢:那是個天陰陰著快下雨的黃昏,我帶L到海邊釣魚,海浪拍擊消波塊上濺起水花有兩三個人高的壞天氣。
  拉著L我們爬上一塊鄰近海面的消波塊,她說要小心青苔別滑落下去了,我一派輕鬆地說:「沒關係,反正變成美人魚彼此的吻就是最有用的救生圈。」
  不一會兒,我和L的釣魚線還是纏繞在一起,我向她取來已無法解脫的釣竿,不加思索地將兩根纏繞重疊的釣竿一齊拋入海裡。L非常生氣:「你在幹嘛!」
  我說:
  「這樣它們就可以浪跡天涯,再也不會分開了。」
  L就哭了。
  那天不斷被陣風吹散又聚攏的雲、陰雲後面偶爾透光的鵝黃色、及默默垂淚的L,這些前後錯置屬於靜物和背景的偶然,竟然在當下頓時都被揉作一幅凹凸難辨的油畫,你知道嗎?好美啊!妳當下竟美到令我的血液顫抖不已,「我從來不知道能夠這樣美過!」
  探前兩步我當時一定意亂情迷了,探前兩步我竟然想要擁吻L,那曾是我的朋友,那幅正被迅速撥亂抹糊的印象巨作。就在我觸及或者根本未觸及的詭妙瞬間夾層中,L她就像被孫悟空一棍打散的蝶精,散亂成海平面那些飄揚各處、點綴閃爍的水光了。

    101.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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