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活者的曖昧與尖銳>
 文◎林禹瑄
 
  我在咖啡館遇見楚狂的時候他正在當海陸兵,外表看起來規規矩矩,每星期準時收假放假,幾個月裡頭髮總是比平頭再多一點的長度。我總覺得那樣長度的頭髮是一種詐術,遠看平平整整,摸起來卻非常扎人。我不曾理過那樣的頭髮,也沒當過兵,只能一廂情願地想像那些時運不濟的大頭兵男孩們,在莫名且無意義的體力勞動與嚴格教條壓迫下,也許有時會摸摸頭髮,感覺自己還藏有一點尖銳的樣子,然後假作甘心地再往下撐一段路。
 
  我的確只能想像,因為那些總是與幸運擦肩而過、總是匍匐生活,楚狂筆下「又衰又賤」的男孩們,似乎從來就少有人在意他們心裡在想什麼。他們大多有極普通的名字,曲折的心思都在平凡外表下藏得很好,深潭一樣憂鬱的眼睛只在聚光燈外發亮,看似對人生百無聊賴,又還沒完全死心,像《站台》裡的崔明亮、《美麗時光》的小偉、《青梅竹馬》的阿隆,「魯蛇」一詞還未普及的時候,在無人知曉的地方苦苦掙扎;魯蛇躍成為主流,滿街人都樂於自稱大魯小魯的年代,又成為蒼白標籤解釋不了的邊緣人,在簡單劃一的世界裡緊守自己繁複的心思。
 
他們被社會要求堅強,也習慣堅強,柔軟的心卻格外容易受傷;想逆流而行,卻總被推到最不想抵達的地方;對周遭的敵意和恨意不小,卻從沒做過什麼真正的惡事,頂多酗點菸酒,飆一趟車,往沒有人的方向叫囂幾句髒話。我忍不住想,跨越年代、地域、虛實的那些男孩如果有筆,會不會也像楚狂的這本詩文夾雜的集子一樣,滿是「當汝昇起我以為/塗抹一陣光/把自己點亮/有更多光會降臨」(〈之間〉)、「我感受燈泡的凝視/我感受牆角的擁抱」(〈一樣〉)這般又靠又悲的自貶、自嘲與自傷。
 
  各種情緒混雜之下,如此「低到塵埃裡」的生命狀態,有時像是被外界所逼的退無可退,有時又像是心甘情願的自我放逐。楚狂在幾篇散文裡追述的各種難堪場景,比如等待一顆超市買來的蛋孵出小雞(〈雞說〉),或是總等不到成蛾破繭的養蠶時光(〈蠶寶寶〉),感傷有之,憤慨有之,隱然以自己不同流俗為傲亦有之,更讓他詩句裡「自貶」與「自傷」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既厭世也戀世,吞吞吐吐,踟躕反覆,正如他在〈苦無〉裡精采的一段:「在迅速枯萎的早餐時刻/做同一件事/夾一顆不斷躲閃的花生/此時/唯有此時/最挨近精準」。
 
  近年魯蛇當道,廢、渣、賤等形容詞被一陣濫用後,一時也意義朦朧起來,亦加深了楚狂此時書寫「悲賤」的歧異性。然而自我審視的心態或許能刻意扭轉、欺瞞,踩在「卑賤」位置上的觀看視角卻是絕對真誠的。身處在大眾聚焦之外,冷眼旁觀也看得特別清醒,所有弱小、卑微的物事都成了他情感同理、投射的對象。〈無有人續話〉裡,一隻受困最後斷螯的螃蟹讓他揪心;腳下無心踩碎的蝸牛,都像被生活踩碎的自己,對蝸牛致歉的同時也對世界抱歉:「他們在柏油路上不是他們的錯/無從避開也不是我的錯」(〈你只是整晚整晚看著我融化〉)。
 
  無論這本集子裡的作品如何繞著「悲賤/卑賤」的母題迂迴打轉,依此將楚狂歸為魯蛇派(如果即將要有這一派)的書寫者顯然仍過於草率。我沒問過楚狂寫了多久,只感覺他總是一直在寫,一路靠悲,從兵營進入職場,從已經歇業的咖啡館離開。讀他文字的時候,我常想起他當年的頭髮,平淡外表下隱隱有刺正往外扎。世事多變,希望書寫能繼續是他手裡的刺,時時保持苟活者「既傷且喜」的曖昧與尖銳。
 
◎林禹瑄,1989年生,台南人,寫詩、散文、報導。 曾獲時報文學獎、宗教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等。有詩集《夜光拼圖》、《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作品曾入選年度《台灣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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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詩人禹瑄,當初請這位前輩(?)寫一些字,我沒想到她可以寫這麽多溢美之詞XDDD
她問我想寫什麼什麼風格,我想說哇靠,連風格也可以像選音階那樣選呀!?好幾年不見,禹瑄跑去寫新聞下筆越來越精闢也更批判性,從學校離開後的我,理應將史學訓練後的筆法帶出來,卻越來越不知所云,邏輯破碎。我回應她,看妳呀,我努力的想要包裝成惡搞的一本書,你乾脆很嚴肅的寫篇論文好了,還可以中和一下。「好呀!」她回email:「那我寫篇〈後太陽花時代的憤怒少年之聲—以《靠悲》為例的探討〉好了。」結果不但洋洋灑灑,有條理有內涵,成為全書最精彩最好看的一段,搶盡風頭,果然不能找太會寫的……。ಥ_ಥ
非常謝謝她為本書著色,我真的又感謝又感動!
 
 
  
本文為《靠!悲》書序,詳細書訊可參考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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