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永遠有它的傾斜--談電影《天注定》>  文/楚狂



  中共導演賈樟柯新電影《天注定》,引用四個真實的社會血案:胡文海案、周克華案、與鄧玉嬌案,以及富士康血汗工廠工人跳樓事件,導入電影裡面成為主要幾個劇情走向。看似無關係的四個案件卻在本片被共同信念串聯在一起:「反抗」。從阿海、三娃、小玉到小輝等,具皆是社會階層的底層人(遊民、搶匪、特種行業站臺、打工弟),也都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相異或相同的精神壓迫,並且無從將這份情緒宣洩出去,遂走上絕路。

  這是部以暴力美學詮釋「厭煩」生活的電影。「厭煩學」直到最近幾十年才逐漸被拿出來討論,其提供一種浪漫主義影響下的思維轉變,即人們不再耽膩於沉穩靜好的生活環境之中,我們的慾望因為環境快速變遷、訊息爆炸等因素而大幅暴漲,對於生活之要求、愉悅的欲望感,從水潭變成大海。大多數人將「厭煩」與「無聊」混為一談,我個人以為也是可以相提並論的,只是「無聊」程度可能較輕,而更頻繁。這類對於「生活意義」的質疑,乃至意義之喪失,相對應衍生出針對週遭環境的不滿,更甚者較激進的人便採取與規律生活相比更為突顯的行為態度,以刺激這些堆疊起來無從宣洩的「厭煩」,達到慾望的平衡。

  例如暴力。

  無法說《天注定》幾個故事的引燃點就是因為對於生活的「厭煩」所引起的(至少ㄒ就極力反對)。但是如果「厭煩」也是一種對於無論正向反向加諸的長期規律生活的一種反彈情緒呢?劇中四個故事無彼此相關的進行著,卻因著同一個原因:欺壓,而致生暴力反抗。
  劇一阿海的憤世嫉俗,以及無從抱負一展長才的正義感,都驅使他一而再的陷入矛盾情結。例如煤礦兄弟會說:「你生太晚了,若是戰爭年代,不免拼個將軍當當!」即對他滿腔熱血的肯定。但也面對村人息事寧人,狼狽為奸態度;遭逢被欺壓凌辱被金錢收買的掙扎無力;甚至至親至愛之人都無法諒解他,叫他放下屠刀,「找得好媳婦,安定下來唄!」但是這些都不是他竭盡所能在追求的,我們或可以說阿海是理想份子、浪漫主義者,而他的信仰之崩壞,正由最後<林沖夜奔>一劇所彰顯出來,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人。對於格格不入整個「萬惡」大環境的阿海而言,所有人已是鞏固的共犯結構,他成為唯一剩下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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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是官逼民反;現在將是「生活殺人」了嗎?)


  劇二三娃是個謎樣的人,片頭有些微提及,一付俠客形象。當他卸甲歸田,彷彿蒙面俠蘇洛喬段返回山中村落以後,我們似乎逐漸看到更多端倪,他並非設想的「正派」。在鄉村裡發生的一切,我們只看到冷漠、陌生,無論是母子、兄弟,夫妻、父子關係,都是尖銳且衝突,而這些都源於「冷淡」。正如三娃所說的:「聽到槍聲讓我覺得不無聊了。」那些顛沛流離,燒殺掠奪的生活,才刺激到他的感官和生命動能,此從除夕夜時兩方人馬發生口角的鬥毆事件可見一般,三娃臉上表情豐富多變,是雀躍的。他的妻整天愁雲慘霧,悶悶不樂,並且顯然不了解丈夫在外面是做什麼的?甚至不知道平常他的行蹤?三娃甚至一連買了三張不同終點的車票掩飾行蹤。村子裡靜好規律的生活不是三娃慾望的,他在這裡了無生息,生命黯然失色全部失去意義一般的行屍走肉,所以留不住幾天,他再度出走,但並非為了生活、為了正義,只為了不那麼「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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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爸爸給你放煙火,看好了。)


  劇三描述一位廣州小老闆(只能坐巴士)的情婦,平常在三陪店臨櫃打工掙生活費。步入中年卻仍無所依靠,彷彿浮萍一樣到處漂浮。母親還要上山為工地工人炊飯打工;家裡無依無靠,情夫甚至希望她與他回到廣州,繼續完美的扮演好一個情婦角色。因此她痛定思痛,逼迫情夫下定決心,甚至獨自承受情夫正妻的毆打,默默垂淚。其實她一度心軟的,想說算了,就順從情夫與他回去吧!安分守己就好。然而生活的一連串際遇似乎不放過她:情夫火車失事、正室上門尋仇、顧客執意點名全套、甚至用金錢羞辱她。儘管這些生活壓力乍看枝微末節,卻讓她忍無可忍,就算紙鈔輕薄,一再打擊、忍受、打擊、忍受,情緒終於宣洩爆發。小玉手持血刃,渾身鮮血,獨自行走在昏暗的山路中,對於來往所有牲靈動物都恐懼、警戒,表象了劇尾藉由動物星球頻道介紹動物是否自殺的橋段。自殺和殺人不過一線之隔,不是自毀就是他毀,小玉她只想過著靜好的生活,生活卻不斷逼迫她改道。令人想起電影《英雄》,梁朝偉飾演的殘劍最後為情人飛雪刺死時也如焉說到:「我不過想和妳一起回到那個無人的地方,安靜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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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殺人;就是被殺!)


  劇四是一位一般不過剛成年的鄉村小夥子北漂的處境。先被成衣工廠剝削工資。進入特種行業當少爺後,面對首次的情竇初開,卻黯然收場。「你了解我嗎?」;「歡場無真愛。」兩句話徹底摧毀小輝才剛萌芽的情愫,也重擊所有觀眾的心湖。直至「生活」終於又逼迫而來,蓮蓉為了養她三歲的小孩,只得繼續賣身賣靈--說起來我們為了討生活也做過無數「賣身賣靈」違背初衷的言行,多少人還記得當時的熱血澎湃、少年的滿腔抱負?所有的尖銳都被不斷的削薄,曾經信誓旦旦以為正確的腳印都已為淡淡的痕跡而已了。小輝茫然於一切,他所遭遇的盡是挫折,他拿著鐵棒緊握拳頭,我們以為他要如同前兩劇的主角,以暴力完結自己,但他卻不知道要殺誰,這是一段究竟該恨誰、究竟孰是孰非的矛盾抗辯。小輝無法擊敗自己,他無法擺脫、解輕這具枷鎖,還是規於暴力,毅然墜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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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萬物睹。」)

  四劇除了精神耗損外,在表象中也有所串聯:劇一的屠殺串聯出劇二的冷血殺手;劇二的顛沛流離串聯出劇三的無依浮萍;劇三的動物自殺介紹串聯出劇四的自我毀棄。


  電影尾端完成了一個「迴圈」,前後呼應繼續突顯主題讓觀眾感受。就算阿海將他心目中所有的「萬惡」都剷除了,儼然成為「最後的英雄」,但黃鐘毀棄瓦釜雷鳴,殺了一個「萬惡」,還有另個「億惡」再個「兆惡」會出現,代表財團角色的家族集團仍然存在,小玉及其面試者仍需汲汲營營,魚躍龍門,地方(環境)仍被這些財團(萬惡)控制。  末尾面對《玉堂春》京劇,「蘇三起解」喬段便道出所有的無奈,我們付出所有卻一無所獲,正如片頭一整車紅通通的番茄貨運車翻覆,司機屍體橫陳路上,阿海在路邊旁觀一切,反覆把玩手上的成熟蕃茄,最後彷彿下定決心般,咬下那一口的瞬間---卡車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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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惡」若是毒瘤,我們看著他們層出不窮,還是無法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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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時能等到誰來放生自己?)

  簡言之,這也是部關於生命掙扎的敘事。其實我第一次乍看之下,覺得還好,甚至覺得言過其實了。與ㄒ討論,自己細想才發現主題境如此明確又無奈。上面露露長寫完,我又很感動於面對無數「無聊」,與「厭煩」像中國北方狂烈風沙不斷襲來你無從阻擋,卻還是緩緩前行,在那某處無處面容憔悴的人們靜膩於一隅之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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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都是一株株被無情凹折卻依然固執漂流的水草們。)



103.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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