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親情更確>     我是一個很難相處的人。       十幾年前,家母碩論中一個章節,要三個小孩各自寫下一段話。要寫些什麼?就寫你想講的話吧!媽說。我一拖再拖,老弟洋洋灑灑數千字滿布回顧、感激、親暱之詞;老妹還不會寫字,媽訪問錄音,許多問題她答不上來,只好哭。   我一拖再拖,截稿將至,我還是臨表呆愣,寥寥抄錄了孟軻和歐陽修的媽如何如何,天涼好箇秋,千言萬語卻化不出一個字。     忘記我多小的時候,我才剛入小學吧。某次放學,媽攜我進一間暗狹的自助餐店,「想吃什麼?」她問,我指顏色暗沉的荷包蛋,母揮開我手,「不要那個。」我指臘肉,「那個不好。」我指香腸,「你先去旁邊坐著,我來拿。」印象中那餐我一口也沒吃,藉口說肚子痛我吃不下,任憑母親如何威嚇利誘,八方令不動。     母親在小學任教,星期三中午我和弟放學後去教室等她,那天媽還在批閱作業,隨手給了我500元,叫我帶弟去買午餐。猶記得那是我第一次得以獨自決斷我午餐的權力機會,小心懷著那年紀天價般的金額,先和弟到日本料理店點了兩份鰻魚飯,油光滿面,再點了一份外帶,這是媽媽的。意猶未盡,到旁邊點鹹酥雞、點薯條、點薯餅,還要三杯飲料,500元算得剛剛好,一絲不苟,一粒屑屑都不落。   之後,把豐富的午餐呈給母親,「找錢呢?花完了!」現在我已經忘記那天被罵了什麼,好像還加上一陣爆打,不過諸如偕我弟作惡的事件,汗牛罄竹。     以前某次家裡有親戚來訪,印象中我們一大群十來個人正準備外出共餐,大家因為由裡而外的寒暄而壅擠在玄關。而我和幼小的妹可能因為未加入聊天情境而得以先繫好鞋帶,在玄關外的電梯間等候。   接下來一切我近乎不清楚是如何發生的猛烈恍如馬奎斯畫作般的節奏:當時還未上小學臉肥頭大漂亮衣服經常沾黏口水的妹妹,基於學齡前小孩先天過早的成熟,先將電梯體貼按上了我們的樓層,小空間內的燈光隨即左右打開,我那幼小的妹妹隨即鑽了進去。   不久,電梯門左右關闔。一個身高根本勾不到任何按鈕的小女孩還能怎麼辦?她嚎啕大哭。而電梯門即將閉攏,小空間燈光即將密合,我無法看見幼小的妹那幅可愛的小臉如何扭曲驚怖而變形,泣聲淒厲。   不知道從哪裡出現的母親,就像美國英雄電影從天而降,將她纖細白嫩、關節明確,那雙無數清明下午彈奏鋼琴的溫柔手指穿進正迅速閉合的血盆大口,極力扳開那道過早出現突如其來渴望吞噬幼雛純潔的外力。完全不應該出現在我母親掌背的憤怒青筋一一凸起猙獰,寧可奉獻掌臂也要救回稚幼女兒的雙眼堅定明亮。   然而電梯門如何反向的開?暴龍般猛禽類尖牙血口如何退讓?這些情節我悉數錯過。   母親抱著滿臉涕淚猶在抽搐的幼妹,「她怎麼了?」一位舅媽這時候才發現妹不合時宜的趴黏在母親肩上且止不住哭泣,母親只是與剛才《浩克》般肌肉森林全然對比的柔軟,輕拍妹妹劇烈起伏的背和頭,笑說:「沒事,她被嚇到了。」       我知道,我清楚知道我所有的任性都可以傾倒在她周遭,她會化解,媽媽妳會化解吧?但我從未聞問,從來不敢、或者沒有勇氣探詢更深刻的地方:那些是怎麼做的?以及我其實並不想這樣,真正的我是如此……這樣一個字就足以代替千言萬語的真相。我不敢翻開。   而我一再講述別人的故事,甚至想讓故事中人成為我故事的一環,卻從不出聲讓人誤認為喑啞,我漠然世界以為衛戍著自己,很好的扮演了一個觀察者、置身事外的副導演,殊不知哪些才是水影投射?我想像了一些親人,和一整個國家的敵人,始終默立對岸。   我一直,一直在把大家都推開,我背棄了妳,卻喬裝成難民,以為自己是孤兒。我心知肚明,有一天每個人都將讀懂那些虛假文字背後的意涵,將知道這些真相。我就是觀眾,而且睡著,堆砌現實世界的複製,無法原諒自己對自己的謀殺。   但又能怎麼辦呢?     近年「媽寶」一詞喧囂媒體,其字有貶低、歧視的意味,然而我十分不解,甚至以一個顧盼四望茫然無依的情緒,我想說,我想說,如果可以,我多想就當那個永遠的「媽寶」,當整座天堂皆為我鋪設潔白雲階;當所有燦爛微笑都鼓舞透明薄翼向我靠近,那些夜夜企求著的夢幻玻璃鞋情節,那些被幸福親吻甦醒的墓碑那樣。如果可以當永遠的「媽寶」,我相信,這也是所有人的心願,不是嗎?至於為何會有人拿這樣幸福的故事,取笑他人呢?   我不知道那些顛簸的歲月裡,媽是如何披荊斬麻,沒有任何人知道,這裡曾發生一齣把純潔清亮從即將陷入黯黑毀壞的絕望和遺棄中拉出,一整套聖歌般的拯救。   媽,生日快樂。     2015.5.10   <我們─致母親及母親的母親> 妳眼瞼上的水珠尚未乾盡 從現在推門過去再推回來時 我曾想那樣提醒妳 就像妳彈走我臉上的髮屑 當夢見未來而不忍驚醒時 以我稚嫩無知的押韻 提醒 妳在翻閱鍋鏟翻閱鏽斑 我目睹父母床上那顆剖半的球 正無法止血陰暗著哭 但妳若無其事 喚我和我們坐定,練習很多雕塑 雕刻短短的領子 成為三株扎人的咸豐草 死纏在吵雜的紫色褲管 但這些附著,絕不會再害妳受傷 是我們唯一可贈還的線 拖曳數光年的明天 雖然我們永遠都不知道 球剖半後該怎麼辦 好比某些過於精緻的蚯蚓 仍需求各種出口 換氣 其實我們更不知道 妳是如何戴上過大尺碼的雞冠 緊鎖無數根魚刺 啄養一窩叛逆的螞蟻?  媽媽梳妹妹的柔軟長髮  告訴她:  「把淚水留給更迫切的」  然後笑笑地沒看見自己  自己眼瞼上沉積的白髮  還有弟弟的沙啞吉他  我睏倦的鋼琴  清晨妳偷偷地逐一撿起  把過去彈奏成現在  被一些聲音割開  尋又縫合起來 其實我們都知道那些刀子 但不會雕刻一具精準的磁鐵 逃出去,成為可以提起的水桶 幫妳接一些 反彈球     102.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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